《社區客廳再想像》

於2018年，樂在製造發表了《香港社區性公共空間研究 — 土瓜灣市區更新活化項目 — 「社區客廳」公共空間研究及分析》報告，通過分析當時土瓜灣區內的公共空間，探索在社區內推行「社區客廳」的可行性。事隔接近五年，從不同重建項目陸續落成，到港鐵屯馬線通車，土瓜灣這個社區經歷不少變遷。讓我們在2023年再次想像社區客廳。

或許你是首次接觸「社區客廳」一詞。客廳明明就是在居所內，在家外的社區又怎可能有客廳呢？在住宅單位中，客廳通常有一張梳化、一部電視機，或者再加張小茶几。一家人會在客廳坐在梳化上看電視、聊天，一同歡笑、一同聚會，彼此分享。若然將此概念由家延伸至整個社區，社區客廳就是指將公共空間轉化為一個真正讓居民聚會互動的地方，同時配合該社區的獨特性和需要，以增強社區聯繫和凝聚力。

現今土瓜灣的休憩用地相當分散。從衛星地圖可見，建築物和馬路的灰黑色佔了土瓜灣的大半，綠色代表休憩用地的部分則零碎地散落在不同角落。但細心看會發現，所謂的綠色也不完全代表植物，也有很多是「人造綠」，即在籃球場和硬地足球場的地面刷上的綠色。由此可見，政府對休憩用地的見解大多為提供體育與康樂設施和綠化空間，最多包括旁邊的一些小花草和座椅。筆者不否定現有設施的必要性，但這些用地其實還有更多元的用途，包括有促使居民交流的功能。社區客廳則通過地方營造和社區參與以建立真正屬於居民的空間。

類似社區客廳的計劃包括於2018-2020年期間由聖雅各福群會策動的「土瓜灣社區客廳」，於2019年由賽馬會社會創新設計院與香港房屋協會合辦的「跨代共融遊樂空間設計比賽」，邀請大學生及專業團隊共同設計能供年輕人和老年人一同玩樂的遊樂設施。在2019年施政報告中，亦提及香港政府會於五年內改造全港超過170個康樂及文化事務署轄下的公共遊樂空間，並在改造設施過程中鼓勵社區參與，以增添設施的創意和趣味，同時滿足當區居民的實際需要。

縱然「社區客廳」此概念在香港並不普及，政府也未承認有土地被劃分為「社區客廳」公共開放用途，但其實在土瓜灣等舊城區，一些非官方認可、由民間自發而成的休憩處已是社區客廳的雛型。甚至在三年前，《共想實驗：土瓜灣社區客廳成果展》曾於牛棚舉行，分享於土瓜灣試行社區客廳的實驗結果，可見土瓜灣是一個社區客廳計劃的一個良好試點。另一個例子為東隧港島入口附近的「舍區」（Quarryside），於2023年中開始營運，由政府、聖雅各福群會和太古地產合作而成的鰂魚涌全新社區空間，為締造創意和永續的社區定期舉辦創意主導活動。灣仔民間組織「社區好日子」亦於2021年中於灣仔區保育活化項目「茂蘿街7號」舉行「社區游動花園」工作坊，聚集市民了解灣仔區的文化、探索於灣仔發展公共空間的潛能。從種種活動可見，民間正從多方面努力探討營造社區客廳的可能。

東九廊走廊為貫穿整個土瓜灣的行車天橋。在東九廊走廊正下方的道路為九龍城道，與上鄉道交界有個行人過路處，政府在該處設置了幾張長椅。某程度這也算是市區的剩餘用地吧。要注意在法定規劃上，該安全島並不是正式的休憩用地，僅屬市區路旁的便利設施 (Amenity)。然而，附近居民卻自發地在安全島上擺設私家檯凳、床褥，形成一個獨特的公共空間。由於該處鄰近土瓜灣街市外圍的商舖，再加上位於天橋底這個剛巧的有蓋空間，所以使用此公共空間的人流並不疏落，甚至成為臨時性的儲物空間。當然，我們很難在短時間來評估該處能否大幅提升社區各持分者的聯繫，但至少它營造了一個開放的氣氛，讓居民有互動的機會。

政府並未樂見市民這樣有創意地使用公共空間，大可借清理障礙物、影響市容為由清理所有非官方的設施。即使相關政府部門不主動出手清理，一但收到市民的「1823」，也總要採取些行動的。先撇除「在哪裏找地」這個所有土地發展項目中都要面對的困難來說，在香港長遠地營運社區客廳依然是十分艱難的事。若然由政府負責營運，在現行體制下大可能最後變了一個倒模式的休憩處。若然由民間自行「營運」，讓民間秩序管理社區客廳，則有可能出現兩個相反的情況：市民妥善營運，但未獲政府承認下始終有隨時被清拆的風險；市民欠缺組織力、營運不當，令社區客廳變得破落不堪、無人管理，則最後淪為人們避而遠之的地方。若然由坊間較有規模的地區組織營運，可能是較好的選擇，但大額營運資金、日後有紛爭時會成為政府與居民磨心的危機，也限制了擴展社區客廳活動的規模。

撇除一些行政困難，我們相信社區客廳在香港仍有潛力發展。然而，社區客廳又豈止在現有公園裏增添設施？接下來有一些外地的例子，說明如何將不同的城市設施轉化為社區空間。當然，因社會文化、人口特徵各異，將其他地方的社區客廳照辦煮碗搬過來香港營運是不可行的，亦未真的符合香港人的生活需求。希望通過分析外地如何建立和營運社區客廳，能助社會取得一些社區設計的靈感，或至少給大家「社區客廳」一個更具體的模樣。

從鄰避（NIMBY）到迎毗（YIMBY） — — 日本The Tokyo Toilet Project

有沒有想過公廁也能成為另類「社區客廳」？日本非營利組織 Nippon Foundation 在2020年發起東京公廁計劃《The Tokyo Toilet Project》，請來十六位知名本土建築師及室內設計師在涉谷十七個地點建造具美感、多元友善的公廁，務求使人人嫌棄的鄰避設施（Not In My Back Yard，意為「不要在我家後院」）變成迎毗設施（Yes In My Back Yard，意為「歡迎在我家後院」），即受到市民集體歡迎的設施。其中由東京大學生產技術研究所 Miles Pennington 教授率領的團隊 DLX Design Lab，打造了一個公廁X社區公共空間的場所。以「…with Toilet」作為設計理念，充分利用公廁的空間打造成電影院、展覽場所或快閃商店等多用途場所。

公廁位於幡谷三條街道交界，映入眼簾的是幾面純白的牆壁，前後左右的牆壁都能作為開放空間使用。天花板挑高達五米，只要把投影器材裝上天花板，便能把公廁變身為半露天電影院。地板則是有隱藏金屬柱，可以拉出加上木製座椅，化身各種配置狀態，方便在不同情況下使用。設計團隊表示，這個是不論年齡都適合使用的空間，而座椅則是設計給使用者的休憩空間。筆者開初接觸到這個概念時，仍未從廁所具有異味的刻板印象中抽離，直到實地探訪才有翻轉之感。公廁位於住宅區，對出便是區役所和超市，地段正處於居民生活中心，可以想像晚上在此播放影片時的悠閒氣氛。惟筆者參觀時並未有活動舉行，未能親眼目睹有關場面。

閒置空間再利用 — 台灣鹽埕第一公有市場

除了廁所，街市亦是鄰避設施之一。台灣高雄正嘗試將閒置的街市空間，再利用為青年創業基地。2022年台灣設計展首次在高雄舉辦，鹽埕第一公有市場（簡稱鹽一市場）成為主展場之一，藉機修繕活化。鹽一市場原本已經沒落，只剩寥寥數檔仍有營業，昏暗凌亂的街市環境在活化後變得光亮整潔，翻轉原本潮濕骯髒的形象。改造團隊亦將屋架廢木料轉化成燈具，利用老市場常見的建材設計公共家具，打開屋頂天窗引入自然光線通風。同時以藝術介入的方式，邀請年輕藝術家在此畫壁畫，嘗試為公眾在傳統元素中帶來嶄新感受。

當地市政府鼓勵青年創業，因此從2017年開始，在地青創團隊「叁捌地方生活」就開始對鹽一市場進行一連串青年進駐活動，包括租下閒置攤檔作以物易物的「叁捌菜攤仔」，舉辦「埕市快閃市集」廣邀年輕人進駐，如今營業時間從早市延伸到晚上，亦有假日市集。

商業以外，街市亦提倡社群交流。在改造更新時打通幾個閒置攤檔的公共空間，擺放活動式傢俱，使其能舉辦各種活動、成為居民交流的場所。傳統街市的本身就是當地常民生活之地，現時改造後增加不少年輕人光顧，使鹽一市場中的公共空間成為世代匯聚之地。筆者分別在白天和晚上進入市場，白天的街市仍留有原本豬肉檔口，夜晚則變成一個小市集，內有居酒屋、花店、文創小店等店家，一旁的公共空間則有民眾在此小酌閒聊。

日本的例子提到將人人嫌棄的公廁改造成悠閒交流的公共空間，台灣則是將街市的閒置檔口轉化成年輕人創業、市民交流的場所。回到香港，除了上文提到市民在土瓜灣橋底空間的非官方「私人小竇」外，本地社區亦不乏政府管轄的空置場所。筆者認為或可將閒置空間再利用納入考慮方案。當局不一定要特意劃分一塊專屬社區客廳的用地。事實上，只要運用些少想像同創意，看似「無用」的閒置空間都可以變成多元面貌。正如在日本和台灣的例子，生活中常見、常用的空間亦能成為居民交流的場地，透過規劃、設計將舊有設施注入美感和活力。

社區客廳是匯聚常民生活的重要空間，有助凝聚居民以達到社區互助之效，讓不同年齡、階層、族裔、性別的人展開交流，互相了解、協調磨合，表達對社區的看法與意見，成為社會參與的契機。近日，土瓜灣出現了一座公私合作的新型商場，由市建局和新世界集團合作，以建華集團作為營運商，將土瓜灣瑧尚基座商場包裝成U PLACE，預留部分空間臨時給予社區活動之用，至於未來發展如何，我們拭目以待。針對各區的獨特個性和特質，樂在製造即將與土瓜灣社區餐廳「來泰巷」及青年旅舍「麻雀客棧」合作，由民間自發開展社區客廳的嘗試，有請大家多多關注。

社區客廳作為由下而上的規劃方式，無論是民間自發改造或是政府的從旁協助，都為寸金尺土的香港達到延展社區生活空間之用。社區客廳可是以不同方式存在於社區內。明白香港人普遍較為實際，但願我們自由發揮對社區的想像，集市民的創意建構出屬於社區的地方。